我和你的對話

這裡的人群，面無表情。街道已改變，這裡的人喧鬧整夜，而你也早已不是那個你。

今天是外公頭七。這世界很複雜，混淆我想說的話，在心裡的想法很倉促，其實我不會別的玩法，只想唱一首歌。手擎玻璃淡菊，一個人默默在高處，給你唱一直在我心裡流淌的闕歌。雲與蝶，手勢與顧盼，原本毫無意義的列舉，可在我心裡卻升起飄渺，迷朦掉所有焦躁不安的情緒。窗外的景色，這裡的空氣，都沒什麼道理得像你我的變幻莫測。這樣的日落之後，我在九一路的曉風書店，仰望這片天空，遙盡我對你的思念。夜色闌珊下，車流霓虹，行人匆匆，面目模糊，聲色喧嘩，遮掩不盡懷念，懷念往日的堅持和現在你我的改變。天光落幕後玻璃印出我的影子，平凡落寞，瞬間在時光嬗變中晃動出年輕和蒼白的臉。愛，喪失在一場天光。

如果你聽到了孩子的聲音，可以安心帶走所有孩子的思念和回憶。所有曾經存在的有關你和我的秘密都被孩子送到了你那兒。希望和爺爺見面的時候，告訴他，你們都是我的守護神。你們走後，我要在往生的夤夜守候所有從我手中滑落的溫暖注視，歸臨。

割棄支離，宮商難隱。

回憶，刻意追尋的時候才發現它是多麼脆弱。看不見，觸不到，停留在人心裡淺淡薄弱。剛知道訊息的那天，過往的片段像冰川刹那融化般碎裂噴薄而出，在我的腦子裡旋轉。

記得那張照片嗎？
你的四個女兒，和她們的孩子。我不是唯一的男孩兒，也不是最小的，三姨娘家的元甲比我還小，而且他們一家還和你一起住。可我翻開相簿，就看見了扶著你的膝蓋站在最中間的我。告訴你一個秘密，我最近才發現的，你和我是同一個表情呐。不過，你一直是那麼讓人親近的表情，而我小的時候一直愛笑，爸爸媽媽的同事都很喜歡我，真討厭時間，它把我的笑奪走了。我還記得小時候你親我的臉的時候硬硬的鬍渣，我爸的鬍渣也很硬，不過，你有股子煙味兒。每次我從城市裡回來的時候，你就拉著我的手，一起走老街。小時候懵懂可愛的，一定給你不少麻煩吧。等到我大了，媽媽說我還沒上幼兒園的時候，她拉著我的手走在老街上走，我指著一個滿臉鼻涕和泥巴和我差不多大的小孩對媽媽說：媽媽，那小孩兒好髒啊！媽媽說這個的時候笑得直不起腰來，我也跟著一起笑趴下了。你拉著我走的時候，我就記得你不說話，笑呵呵地弓著背，街上認識你的人很多，碰見了就會喊你一聲：陳老爹！你就笑著點點頭。而我睜著眼睛就知道好奇地四處看，有時候會要你給我買冰糖葫蘆，會想喝那些五顏六色的色素汽水。一切都像那些汽水一樣，清澈透亮。

我試著多想起來一些具體的事，可是怎麼都想不起來了。當你不再認識我的時候，我抱著你感覺你從我生命裡拉開一個口子，離開了。我和媽媽一樣，我哭得很厲害，最遙遠的距離或許是生於死，而最傷人的距離，就是我和你，面對無言，你心中的那個我被擦去。我甚至詛咒，還不如就那麼死去。死，最起碼不那麼痛。在那個小城市裡，人們生存得貧賤滿足，我不喜歡它，可它有著大家各自屬於的溫情，不必為物質活得憂患，可當我失去了所有的屬於我的溫暖，我是不是就該離開了？我還是不瞭解成人世界，就像不明白父母還在一起的原因，不知道你一個人這麼多年是怎麼過來的，你心裡的外婆是什麼樣子的。我想每個人，都在心裡不斷否定自己，然後就這樣明了這世界的大部分的規則。我心裡的那座高塔似乎也將要崩塌，一切關於這社會的價值體系終究還是屬於一小部分人的，我只能選擇接受適應嗎？你在外婆走了以後是不是開始了另一種方式生活，我很想知道，可我也沒辦法知道了。暑假回家那次去看你，我站在已經豎起公交系統站牌的泊油馬路上，覺得那世界就離我遠去，所有的物是人非，都現實得可怕。老街沒了，公車通到了船閘，建起了華能電廠，原來的兵紡廠也轉手幾次後面目全非，只是路邊河塘裡漂浮的汙物讓我覺得它凝結了關於過去年代的氣味和故事。我也從無線電廠搬出來了，廠子倒了，大家四散各奔前程。還是集體制的時候，每逢節日，廠裡幼兒園的小朋友們都要在會議室裡表演節目，我還留著大家一起唱歌的照片呢，最邊上的那個是誰我不記得了，拍照的時候也不知道在看哪裡，好搞笑的一張照片。為了廠裡幼兒園的榮譽，參加全市企業機關幼兒園拔河比賽，我們全勝，回來的時候，幼兒園的阿姨說就知道我們最棒，我那時候覺得開心得不得了，覺得所謂幸福也不過如此吧。老廠長死了，哀樂放了好久好久。然後，改制開始了。再然後，就不行了。有人說，老廠長死的時候廠子還有好幾百萬流動資金。有人說，私人化，最後錢都變成私人的財產了。有人沒了工作，年紀不小了，我看著他們白天沮喪的臉，覺得天也灰暗了。有人繼續留下了，可是，有什麼結局，以後怎樣，誰知道呢。在這洪流中，沒有贏家。

不習慣見證死亡。我還覺得什麼事都沒發生。5歲的時候，參加葬禮。看著一些人，低聲細氣地互相說話，不斷進出一個屋子。我似乎也看到了往生者。回來的時候，媽媽和什麼人一路上走著說話，我不做聲在安靜得沒什麼人的土路街道上拉著媽媽的手走著。快走出那條街的時候，我對媽媽說：媽，抱。媽媽就把我抱起來，我趴在她的肩上，貼著她那塊經常被我咬的皮膚，慢慢入睡。我一直不敢給她打電話，你能告訴我怎麼辦嗎？今夜以後，我就不再和你說話了，所以今晚可以的話就告訴我。

我逃離到這個城市，也迷途在這個城市。可我不能忘卻的溫暖還在屬於我的城市。從此以後，陰陽相隔。我能守得住的，只有和你在一起的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