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大名府。
“胡馬嘶風,漢旗翻雪,彤雲又吐,一竿殘照。古木連空,亂山……”宣撫使司溪園花廳之內,一個歌姬端坐下首,輕彈琵琶,和聲清唱,坐在廳內喝茶的宣撫使司一幹謨臣武將,似是對這曲《青門飲》的歌詞都感覺到陌生,有人低頭細品著詞中的悲涼深厚,有人悄悄側過頭去,向同席的同僚打聽這曲子詞的作者,然而被問到的人都是輕輕搖頭,同樣也不知道這首詞的來曆。
莫非是這歌姬自作?瞅見著眾人都不知作者是何人,已經有人在心裡犯起了嘀咕。有宋一朝,曲子詞極甚,風塵之中亦有佳詞,倒也並不足為奇。在座的雖然多有飽學之士,可坊間詞曲之多,學問再大的人也難以盡知,一闕好詞流行不過三五日,便有新曲新詞取而代之亦是家常便飯,只怕便是蘇子瞻在此,亦不敢說他聽遍了天下的佳詞。故此眾人倒也並不會因此覺得羞愧,眼見座中無人知曉作者,聽見那歌姬一曲唱罷,與遊師雄坐在一起的參議官折可適已經開口詢問:“葉三小娘子,未知這曲《青門飲》,竟是何人所作?”
那歌姬盈盈一禮,輕啟朱唇,正待回答,卻聽花廳外面,傳來一陣笑聲,有人朗聲接道:“折將軍,這是熙寧朝的狀元公,尚書省左司員外郎時公邦彥的得意之作……”
聽到這個聲音,折可適的臉色微微一變,卻見眾人紛紛起身,他也連忙整了整衣冠,起身相迎。那個歌姬好奇的望向門外,不知這個一語道破的來人是誰,卻早有管事的下人過來,輕輕招呼她退出花廳之內。
聲音落下,最先走進花廳的,是宣撫使司的主管機宜文字範翔,緊跟在他身後的,赫然是遼國北面都林牙韓拖古烈,而在韓拖古烈身後的,則是遂侯韓敵獵。
韓拖古烈原本就在宋朝交遊甚廣,此番出使,南來之時,大名府眾人也都曾見過他與韓敵獵,對二人並不陌生。這時見著二人,各自行禮,讓了客位與二人坐了,範翔卻坐在二人旁邊相陪,一面笑道:“韓林牙說得絲毫不差,這詞正是時邦彥昨歲所作。時邦彥雖然是狀元公,詩詞亦頗佳,可惜卻不如何受歌女青睞,便在汴京,亦甚少有歌女唱他的曲子詞,諸位不知,亦不足為奇。只是不想竟能在北京聽到這曲《青門飲》,更讓在下意外的是,韓林牙竟淵博至此,連這等小事,都如此熟悉!”
就在幾個月之前,範翔還在尚書省做右司員外郎,與時彥熟得不能再熟。他既然如此說,那這詞便確是時彥時邦彥所作無疑了。只是誰也不曾想到,這韓拖古烈竟然對宋朝如此瞭解,縱是對手,眾人也都忍不住要紛紛讚歎。
只有折可適與遊師雄二人,只是端著茶盞,低頭喝茶,並不言語。那範翔是個極風趣的人,順著這個話題,隨口又說了幾件時彥的趣聞佚事,引得眾人皆掩口低笑。因這廳內宋朝文武官員,便以折可適與遊師雄官職最高,說完笑話,他又正式向韓拖古烈介紹二人,韓拖古烈與二人都有數面之緣,卻談不上深交,這時又敘了一回舊,折、遊二人只不過隨口應承,不料韓拖古烈說二人的事情來,卻是如數家珍,便是相識多年的至交好友,恐亦不過如是。
三人聊得一陣,竟是頗有傾蓋如故之感,一時間談笑甚歡。尤其是折可適,說了一會,乾脆將座位移至韓拖古烈旁邊,反將範翔擠到一旁。座中凡有宋朝官員提及和戰之事,不用韓拖古烈回答,折可適都替他擋了架。
如此直閑談了小半個時辰,折可適才略顯倦意,便朝韓拖古烈告了個罪,離席更衣。
他方出了花廳,卻不知何時,範翔竟然也溜了出來,便在花廳旁邊的長廊上等他,見著折可適過來,範翔遠遠笑道:“恭喜大祭酒交了個好朋友。”
折可適淡淡一笑,不理會他揶揄,徑直走到他跟前,問道:“丞相還是不曾拿定主意嗎?”
範翔搖了搖頭,笑著問道:“未知折將軍之意又是如何?”
折可適卻不回答,反問道:“仲麟以為呢?當留?當放?”
範翔輕笑一聲,道:“似韓拖古烈這等人物,可惜不能為我大宋所用!”
贊
26
2011-2-28 11:29 回複
白水潭生
晨之暉
134位粉絲
2樓
“仲麟是說要招降他嗎?”折可適也笑了起來,但立即又搖搖頭,道:“可惜此事絕無可能。”
“下官也知道。”範翔若有所失的笑了笑,旋又說道:“不過,既是如此,下官有個不情之請,要拜託折將軍。”
折可適驚訝的看了範翔一眼,他這時候才知道範翔專程在這兒等他的原因,因笑道:“仲麟說笑了,你是子明丞相最信任的人,主管機宜文字,倒有事要來拜託我這個閑人?”
“折將軍這話卻是見外了,哪些事情該聽誰信誰的,丞相心裏面可分得清清楚楚。如今宣台之內,誰不知道折將軍是丞相最信任的謨臣呢?”範翔說到這兒,不待折可適再說什麼,又繼續說道:“如今這事,下官或許不當多言。然此事亦關係重大——我知道折將軍此刻正是要去見丞相,故特意在此相候,只盼將軍見著丞相之時,若丞相問及韓拖古烈去留之事,能勸丞相扣留他們……”
“這又是為何?”折可適更加訝異,但他見範翔越說越嚴肅,最後已是十分謹慎,全不像開玩笑的樣子,他也變得認真起來,又說道:“此事關係重大,仲麟需告訴我原由,我方能回覆你。”
範翔抬頭望著折可適,彷彿想從他的眼神中知道他是不是在說假話,過了一小會兒,才輕輕歎了口氣,壓低了聲音,道:“將軍不知道朝廷是想要丞相扣留韓拖古烈嗎?”
聽到這話,折可適大吃一驚,問道:“莫非朝廷已頒詔旨?”
“這倒不曾。”見範翔搖了搖頭,折可適一顆心卻又放回肚子裡,卻聽範翔又說道:“只是……”他欲言又止,一時卻也是的確不知道從何說起。這十幾日間的公文往來,朝廷旨意的字裡行間,表面雖然說是交由石越定奪,但是範翔仍能感受到背後的壓力。至少,他可以肯定,小皇帝是希望石越能扣留韓拖古烈一行的。然而,這些事情,他又實在不便向折可適說明。
範翔自覺受石越知遇之恩,對石越縱然不能用“忠心耿耿”四個字來形容——因為這個詞,實是並不太適合用來形容大宋朝計程車大夫們——然他視石越為師長,頗存尊敬愛戴之心,這卻是毫無疑問的。何況在政治上,他更一向以石黨自居,與新舊兩黨在心裏面就存了門戶之別。而這次石越宣撫三路,特意召他主管機宜文字,同樣也是信任有加。投桃報李,範翔自也不免事事都站在石越的立場,為他來考慮利害得失。他官職雖然不高,可是卻一直身處中樞機要,位輕而權重,對於朝中最上層的許多利害關係,也因此看得更加分明。站在一個“石黨”的立場,範翔心裏面是希望石越與“石黨”能繼續得勢,主導朝政的,這於他,也是一榮俱榮,一辱俱辱。他眼見著親政之後的小皇帝一天天有主見,意圖自己來主導朝政,大展身手的小皇帝,與先朝留下的老臣們,原本就有天然的矛盾,這彌補這個矛盾本就是十分不易——自秦漢以來,就極少有皇帝會真正的信任先朝做過宰執的臣子,一朝天子一朝臣,石越是先高宗皇帝一手拔擢的,所以無論他當年如何受到猜忌,但是打壓歸打壓,重用歸重用,在高宗皇帝心裡,那總歸是自己的大臣。可於現在的小皇帝趙煦,無論表面上關係如何的好,包括石越在內,現今的宰執重臣,那也是他父親、他祖母的大臣。範翔心裏面也清楚,指望著小皇帝如何親近、信任石越,那是神仙也做不到的事。但是,只要不激化矛盾,維持著君臣之間的和睦,因為石越身上還有“遺詔輔政之臣”這樣的頭銜,小皇帝想要擺脫掉石越他們這些元老重臣,也很困難。畢竟,在大宋朝,外朝的勢力空前強大,不是說皇帝想做什麼就能做什麼的。
然而,範翔心裡的這種期望,並不會順理成章的實現。
身為宣撫使司主管機宜文字,他比旁人更能瞭解、感覺得到皇帝與宣台之間的那種隱隱的矛盾。自和議破裂之後,小皇帝愈發想要進兵與遼人決戰,而石越卻就是下令王厚按兵不動;皇帝給河北派出了五萬援軍,卻安排了個李舜舉來做提舉一行事務,陳元鳳更是等同於監軍——石越如今已經面臨著巨大的壓力,別說是範翔,宣台之內,每一個謨臣都看得出來,若是再不下令王厚進兵決戰,皇帝心裏面,就不知道在想些什麼了。李舜舉、陳元鳳的這五萬人馬,說是援軍,可是真的只是如此嗎?
現今宣台之內,此前力主持重的眾謨臣,不是改變口風,轉而勸石越下令決戰;就是緘口不言,或持兩可之說。唯一還堅持前見的,便只剩下折可適一人。
兵戎之事,範翔不敢妄進諫言,可是如今這韓拖古烈的放留,在範翔看來,算是無關大局的小事。皇帝既然流露出想要扣留韓拖古烈一行的意思,那麼石越希旨行事,讓皇帝高興一下,那也是緩和君臣關係的辦法。可是不知為何,範翔卻隱隱覺得石越竟有要放韓拖古烈歸國之意,他自知自己勸諫,石越必然不聽;而他心裡覺得能勸動石越的人,潘照臨不在大名府,陳良早已功成身退,唐康遠在王厚軍中……這些個“自己人”皆不在跟前。如今宣台之內,石越最為信任,倚為謀主的,便是眼前的折可適。
而折可適再如何說,也是個武人,在範翔心裡,他連“石黨”都算不上,更不用說是說這些心腹之事。
他吱唔了好一會,才終於又字斟句酌地說道:“只是下官聽到一些傳聞,有人上本,請皇上扣留韓拖古烈一行為質,皇上將這奏狀給禦前會議看了,或稱當放,或謂當留,是韓丞相與範樞使堅持,皇上才勉強同意,待韓氏一行至大名府後,再由石丞相定奪。此後皇上又數度遣使詢問丞相之意,下官又聽聞南面行營中,有人公然宣稱當斬韓拖古烈人頭祭旗云云……此等話語,恐非軍將所敢妄言。韓氏放留,下官以為其實無關緊要,如見宣台之決策,常與皇上之見相左,雖說做臣子的,自當以忠直侍君,可若若事事如此,以唐太宗之明,亦不免有怒魏徵之時。以下官之見,這些小事上面,不若稍順皇上之意……”
“仲麟用心良苦。”折可適微微笑道,“不過你大可放心,當今皇上,現時雖不見得有唐太宗那般英明,可也不遜於漢之昭、明,到底是個英明天子。況且朝中兩府諸公,皆是當世賢者,縱有奸佞,亦無由得進,仲麟似不必過慮。如今我既在宣司參贊軍事,丞相待我以誠,推心置腹,我亦不敢不以忠直相報。仲麟的擔憂,我會轉告丞相,我自己的計較,亦當坦然相告,至於如何決斷,以丞相之英明,你我皆不必杞人憂天。”
範翔聽到折可適如此回答,心中雖然大感失望,但他知道折可適為人甚是爽直,既與自己如此說了,那麼再多說亦是無益,當下只好抱拳謝過。
2011-2-28 11:29 回複
白水潭生
晨之暉
134位粉絲
3樓
※※※
折可適辭過範翔,他知道此時石越必在宣台後院的書房之內,便徑往後院而去。到了後院,卻見樓煩侯呼延忠一身便裝,守在院門旁邊,卻是與石鑒在一張石桌上面下著棋,二人見折可適過來,連忙起身見禮,石鑒朝著他行了一禮,笑道:
“折祭酒如何來了?丞相正在與吳子云說話哩。待我去與祭酒通傳。”
折可適忙謝了,目送著石鑒進院子,回過頭瞥了一眼石桌上的棋局,才朝呼延忠笑道:“樓煩侯,這一局,你卻是要輸了。”
呼延忠與折可適卻是世交,笑著搖了搖頭,歎了口氣,道:“莫看他出身低,要贏他不容易。劍術、弓弩、槍棍、拳腳,樣樣輸給他,幾日間,統共已輸了一百多貫了,除了騎術贏了一場,連下棋都下不過他。我軍中有幾個相撲好手,京師中都有名氣的,昨日和他比了三場,連輸三場。也不知他從哪裡學來了,問他師傅,總是不說,只是笑著說‘雜學甚廣’這等鳥話。我以前聽老田說過,他教過石鑒,還有兵部的司馬侍郎也教過他。可老田和我半斤八兩,雲陽侯看他個文縐縐的書生樣,果真好武藝?我卻是不信的。以前在汴京時,可從未聽過……”
“你這是以貌取人了,若真要較量起來,你和陽信侯聯手,只恐亦非雲陽侯敵手。”折可適笑道:“你輸給雲陽侯的徒弟,倒不算太冤。”
“果真有這等厲害?”呼延忠仍是將信將疑。
折可適未及回答,便聽院子裡面石鑒已經搶著回道:“樓煩侯,你莫要不信,日後見著陽信侯,你自去問他,他卻是見識過的。”一面說著,他一面出了院子來,見著折可適,笑著說道:“折祭酒,丞相請你進去。”
折可適又謝過石鑒,辭了二人,走進院中。這後院卻是很小,順著走廊,繞過一座假山,便到了石越的書房之外。守在書房外面的,是石鑒親自從呼延忠的班直侍衛中挑出來四個侍衛,見著折可適過來,一人過來,示意他止步,折可適忙停下來,解下腰間的佩劍,交予侍衛收了,方有人至書房外稟報,他聽見石越在裡面說了聲什麼,待了一小會,便見吳從龍自房中出來,二人見著,只是互相額首致意,一個侍衛已在折可適旁邊說道:“折將軍,丞相有請。”他連忙整了整衣衫,快步走進書房。
進到房中,才行了個半禮,便聽石越笑道:“遵正可見著韓拖古烈了?”
“已經見過。”折可通行完禮,方回道:“真人傑也。”
“確是如此。博聞強識,觀及毫末之微,而不失器局宏大。”石越含笑望著折可適,道:“如此人材,要放歸契丹,亦難怪眾人都擔心其日後不免將成我心腹之患。”
“下官卻以為無妨。”
“哦?遵正有何高見?”
“不敢。”折可適連忙朝石越欠了欠身,方繼續說道:“只是下官以為,大宋漸強而契丹漸衰,乃是天命。縱起蕭佑丹於地下,複掌契丹,亦不能變此大勢。區區一拖古烈,又有何為?軟禁此人,徒失我大國風範,致萬邦所笑.更落契丹口實。”
“然遼人亦曾扣押樸彥成。”
“難道我大宋不曾扣押遼國使館眾人嗎?韓拖古烈乃是來我大宋弔喪致哀者,凡聖人治平天下,皆以孝為先。朝廷或者不要納遼使,他既然來了,若竟扣押遼國致哀使者,將何以表率天下?更貽後世之譏。休說是一個拖古烈,便是遼主親至,亦當禮送出境,再決勝負!”
石越聽著不由笑了起來,“遵正,此非兵家之言。”
折可適卻正色欠身一禮,道:“回丞相,下官學的是儒家聖學。”
石越笑道:“儒家亦知兵麼?”
“丞相博學,難道不知吳起亦曾是曾子、子夏的學生嗎?”
石越一時被他難住,不知如何回答,卻聽折可適又說道:“用兵亦分正道、詭道。當行詭道時,不得拘泥於正道;然當行正道時,亦不可行詭道。自古只知權謀詭變之術者,亦難成大事業。況且使韓拖古烈歸國,於我大宋,下官以為亦是利大於害。”
“這又是何道理?”
“丞相豈有不知之理?”折可適道:“韓拖古烈雖然對我朝知之頗深,卻也於我大宋並無敵意。困其知之深,故而更知敬畏。下官以為,朝廷若有志一舉翦滅契丹,吞併塞北,則韓拖古烈不可遣。若其不然,則當遣之。使韓拖古烈在契丹,日後兩國通好,方可希冀。否則,契丹不亡,邊禍不止。”
他這番話說出來,石越默然良久,才歎了口氣,問道:“遵正以為契丹可滅否?”
“下官未知丞相以為是古之匈奴、突厥強,還是今之契丹強?”
“自是契丹強。”
“下官亦以為如是。”折可適點點頭,侃侃而談:“契丹之強於匈奴、突厥者有二,契丹無部族爭立之禍,而兼得耕牧兩族之利。自古胡狄易除,蓋因胡狄之屬,莫不乘中國衰敗之機而興,凡中國強盛,則其自敗。若契丹是匈奴、突厥,以我大宋中興之盛,當逐北千裡,斬其名王,封狼居胥,非如此不得謂成功。然下官以為,契丹卻不得以胡狄視之,而當以大國視之。自古以來,要攻滅如契丹這樣的大國,又正逢其鼎盛之時,非有十數年乃至數十年之大戰,絕難成功。”
“朝廷若欲攻滅契丹,亦下官所樂見。然下官以為,每場戰爭,朝廷上下,只能有一個目標。否則,便容易進退失據,舉止紛擾。以今日之事而言,我大宋與契丹戰爭之目的,只是將契丹趕出國家,並伺機殲滅南侵的遼軍,讓遼人從此數十年間,只要聽說‘河北’二字,便憶起今日之疼,再不敢存南犯之心!便是收複燕雲,此時亦不必去想;至於攻滅契丹,更不必提。便果有此等志向,亦待做完了眼下之事,再去想下一步未遲。大餅須一個一個的吃。眼下我們尚只是看得見第一個餅,餅都不曾咬到嘴裡,吞進肚中,便老老實實想著如何吃完這個餅再說。無論旁人如何想,丞相萬不能一時想著驅除遼人便可,一時想著還要收複燕雲,一時又想著要攻滅契丹,如此思得患失,實是用兵之大忌。”
“大餅須一個一個吃。”石越低聲重複著折可適的話,歎道:“知我者,遵正也。”他在房中踱了幾步,手裡拿著一柄如意,輕輕在左手掌心不停的擊打著,過了好一會兒,才又說道:“如此,吾意已決。”
2011-2-28 11:30 回複
白水潭生
晨之暉
134位粉絲
4樓
“只是……”折可適想起自己對範翔的確保,又說道:“下官聽說朝廷之意……”
他正待將範翔的擔憂轉告石越,不料才說了這麼一句,便已被石越打斷,“是範仲麟罷?他連你那也遊說過了?”
折可適偷偷看了一眼石越的臉色,見他並無惱怒之意,才笑著說道:“範仲麟所慮,亦並非全無道理。朝廷之欲,亦不能不考量。自古以來,皆是要內外相和,大軍才能打勝仗。”
石越抬起頭來,看了一眼折可適,忽然笑道:“遵正,你以為如今我軍已然穩操勝券了嗎?”
“那卻未必!”問起軍事上的事,折可適立即斂容回道:“下官一直以為,而今宋遼兩軍,在河北實不過半斤八兩。我大宋佔著天時,遼人佔著地利,至於人和,那是一半一半。遼人固然進退兩難,可是我大宋稍有不慎,同樣可能滿盤皆輸。”
“遵正說得不錯。形勢上如今我軍的確已漸漸有利,然而打仗不是說形勢有利便一定可以獲勝的。”石越點了點頭,神色變得嚴肅起來,“如今便有不少人,見我大軍會師,軍容頗盛,遼人已是進攻乏力,便以為局面鼎定,追不及待要彈冠相慶了。他們關心的是報捷的時間,高談闊論的,是如何反攻遼國,收複幽薊,甚而攻滅契丹,混一南北!”
“士心民心樂觀一點,未必全是壞事。然而在這宣撫使司之內,本相卻仍是戰戰兢兢,生怕犯下半點鐘錯誤。大錯鑄成,到時候再去悔歎九州之鐵不能鑄此錯,便已經晚了。”石越言辭說得寬容大度,語氣中卻已經帶上了譏諷,“非是本相不想去面面俱到,然所謂‘國之大事,在戒在祀’,旁事和光同塵,亦無大要緊。這兵戎之事,我便是殫心竭智,亦不敢說萬全。便是古之名將,如白起、樂毅輩,若他們打仗之時,還要想著顧著朝廷中各色人等的喜好,只恐亦難全其功業。更何況論及知兵善戰,我只怕未能及其萬一。方才遵正說得好,餅須得一個一個的吃。這其中道理是一樣的,以我的才智,如今亦只能顧著一面。顧好了這一面,我便算問心無愧,死後亦有面目去見高宗皇帝與太皇太后。至於其它的,只好順其自然。”
以石越此時的身份,說出這樣的話來,其實已經是形同發牢騷了。折可適自小從戎,其時宋朝武將,大多都要受制於地方文臣,這世上,通情達理的上司,總是要少於求全責備的上司,折家雖然幾乎是一鎮諸侯,代代世襲,然而同樣也免不了要受許多這樣的氣,或是監軍,或是欽差,或是諸路長官……而他所見的,所聽聞的,就不免更多。故此,石越的牢騷,事有大小,官有高低,然而境遇卻其實是相同的。他聽到耳裡,不免亦心有戚戚焉。
只是二人畢竟身份懸殊,折可適既不好說什麼,卻又不能什麼也不說,只好乾笑幾聲,在旁邊說道:“丞相過謙了。以下官看來,如今我大宋君明臣賢,便猶昔之燕昭與樂毅。實是下官等多慮了,朝廷委丞相以專閫,舉天下之兵付之,軍國之事,無不聽從,大事無不成之理!”
“是嗎?”石越又看了一眼折可適,忽然嘿嘿冷笑了幾聲,道:“倘若我是樂毅,卻未知誰又是騎劫?”
這一下,折可適卻是也再不敢介面,也不知道該如何說,只是尷尬的站在那兒,卻聽石越又哈哈笑道:“遵正休要為難,本相不過頑笑而已。便算真的有騎劫,我大宋亦非燕國,我也沒有趙國好投,只能學諸葛武侯,死而後已。”
折可適連忙跟著乾笑了幾聲。但無論如何,他也不覺得這玩笑有什麼好笑的。
※※※
此時的折可適,並不知道石越正承受著怎麼樣的壓力。待他辭出書房之後,石越突然感覺到前所未有的疲倦,還有寂寞感。他突然間,有些後悔沒有將潘照臨帶來。儘管他知道那樣並非明智之舉,如今潘照臨的名頭已經有些太大了,那會給他招更多不必要的麻煩。這一點,潘照臨自己也很清楚,大宋朝的曆史上,就有過一位這樣的幕僚,他當時的聲名,可能還遠不及潘照臨現今在汴京的名氣,那個人,叫趙普。
不管宋朝如何的開明,倘若有那種舉世公認的人中英傑,竟然不願意臣天子,出來徵辟當官,反而願意“臣臣子”,去甘心當一個大臣的幕僚,那也是上至皇帝,下至朝廷百官,絕對不可能接受的事。可以和司馬夢求一樣出仕,成為天子之臣;也可以如陳良一樣去教書;或者象潘照臨現在這樣,遊歷天下,大隱隱於市……這樣,已經是開明的極限。至於繼續公然留在石越幕府中,皇帝當然不能用這個來治罪,但是台諫一定會讓石越下野,而朝廷當中,石越也不會有任何同情者。
2011-2-28 11:31 回複
白水潭生
晨之暉
134位粉絲
5樓
這就是“率土之濱,莫非王臣”的意思。
所有的人,你可以當做天子的臣子,這個叫“本份”;也允許你去做逍遙世外的隱士,不給皇帝當官,這個叫“開明”。除此以外,就叫“叛逆”。
做為石越的幕僚,潘、陳二人謝絕過許多次蔭封的機會,但當高太后與司馬光幾次向石越流露出想要正式下旨,徵辟潘照臨與陳良的想法之後,石越問過二人想法後,便只好讓他們離開府中。這也是間接向朝廷表明忠心,說明自己並無蓄積羽翼之意。而高太后與司馬光知道二人無意出仕,又已經不在石越府中之後,便也打消了徵辟的念頭,算是成全二人。
缺少了二人的輔佐,石越有過一段時間的不習慣,但這個時間很短,畢竟,他那時候的身份地位,已經完全不同了。他已經很熟悉大宋朝的運轉,他的其他幕僚,其實也是很出色的人物,只是無法與二人相比而已。
漸漸的,他幾乎都已經忘記了曾經他凡事都要與潘照臨、陳良商議而後行。他很快習慣了與另一種“幕僚”打交道,這些人都是朝廷的官員,並不總會事事考慮到他的利益,每個人關心的角度都不一樣……如現在宣台的眾多謨臣,包括折可適,甚至範翔,莫不如此。
這些人也都算是一時俊彥,他並不能說出什麼不是來。
但是,就是突如其來的,如潮水一樣湧來,石越感覺到一種無以言喻的寂寞感。別說痛罵,便連諷刺幾句,發幾句牢騷,他現在都找不到人來說。
因為他知道,身邊的每個人,都會過度的解讀他說的每一句話。就象是折可適,素稱爽直豪俠、不拘小節,但是,在石越面前,二人地位上的巨大差異帶來的鴻溝,還是能輕易的讓他尷尬得不知所措。他現在很能理解,為何賢明如李世民,也公然宣稱身邊需要有佞臣。但他沒有這樣的資格,也不敢如此。他正在打仗,與對西夏的戰爭不同,這不是一場策劃已久、準備充分,對敵人瞭若指掌的戰爭,當年的西夏,是遠不能與如今的遼國相提並論的。儘管與宋朝一直打仗的是西夏,可是宋朝真正的勁敵,卻是和平了幾十年的遼國。他謹小慎微,都生怕犯錯,自然也不允許在宣台之內,出現任何不能稱職的人。
但這樣一來,也讓他幾個月來,整個人一直都象一根繃緊了的弦。
身在後方指揮的緊張感,有時候是比在前線廝殺的將領們還要有過之的。當年征討西夏之時,他還可以與潘照臨下下棋,發發牢騷,聽聽潘照臨的譏諷、嘲笑……這都可以很好的紆緩壓力,更重要的,是那樣有一種心理暗示,潘照臨的譏刺,能讓他感覺到一種他並需要擔負所有責任的錯覺。那讓他覺得他並不是最了不起的一個人,他犯點錯也沒什麼,反正有人會指出來,有人會幫他彌補……而現今在大名府,卻完全不同,他被所有的人寄予厚望,無人真正質疑他,所有的人都仰望著他。他要擔負全部的責任,也就要擔任全部的壓力。
所以,他需要一直演戲。
不僅要在眾多的下屬、將士,百姓面前表演他的鎮定自若,還要在朝廷面前表演,安撫、解釋、勸說,讓他們保持信心……當他不需要表演的時候,便只有他一個人了。
如果他懷疑了,擔心了,動搖了,緊張了……他都只能自己去承受,而不能讓任何人知道。
倘若只是如此,倒還罷了。
但如今朝中形勢,亦遠不及熙寧之時。表面上看來,他聲望之隆,官爵之高,權力之重,都遠遠超過熙寧之時,但是,實際情況卻是,如今他反倒不似熙寧之時那樣可以沒有後顧之憂。
朝廷之上,是燕昭王還是燕惠王,真是很重要的!
2011-2-28 11:31 回複
白水潭生
晨之暉
134位粉絲
6樓
遼人此番南下,的確沒有象真宗時那樣順心如意,宋軍也抵住了壓力,漸漸站穩陣腳,將戰爭拖到了對於宋朝更有利的僵持拉鋸中來。但是遼軍的實力並沒有多大的折損,或許在遼人看來,與拱聖軍、驍勝軍、甚至慕容謙部、田烈武部相逢,都是惡戰連連,打到心裡發涼。可是於石越,其實也是一樣的感覺,拱聖、驍勝、橫山蕃軍,皆是宋軍精銳之師,碰上遼軍,不僅難求一勝,反而連連損兵折將,拱聖軍更是全軍覆沒……賬面上,他可以覺得自己沒有虧。但是,打仗又不是算賬。
如今河北雖然諸軍齊聚,可真要與遼軍決戰,以騎兵為主的遼人佔據地利,勝負之數依然難說。不要說萬一失敗,就算是最後拼個兩敗俱傷,道理上是宋朝國力更強,可是實際卻並非如此。遼國損失了南下精兵,國力自然大損,對各部族的控制力會減弱,但他還可以迅速的徵召一隻數十萬人的軍隊,雖然不可能再如此精銳,可也是來之能戰。而戰敗波及到各部族的反叛,至少也有一兩年時間,甚至更長,畢竟那些有實力的部族,同樣也被遼主綁在南征的戰車之上。他們的精壯男子,也一樣會受到損失。但宋朝呢?要重新培養一支有戰鬥力的軍隊,最快也要兩三年,若要形成精銳之師,沒有五年以上,幾無可能。遼軍大概是沒有能力再南犯了,即使遼主能再徵召一支大軍出來,他的文武百官,國中百姓,也會怨聲載道,不會隨他南下,若他執意南下,以遼國的國情與曆史經驗來看,大約遼主會死於某次政變之中。可如果石越將宋朝的這點底子也拼光了,休說恢複燕雲、攻滅遼國,他要拿什麼來震懾西夏?
李秉常現在是在安心經營西域,願意與宋朝維持和平,兩不相幫,可那是有前提的。如若中原空虛至此,西域再好,又有何用?他若不揮師東返,那李秉常就一定會死於某一次政變之中。
到那時,宋朝別說保不住西夏故地,連陝西也會陷入危險。而帶來的連鎖效應是,倘若李秉常東犯,遼主就又有可能說服國內的反對聲音,再次南侵。
所以,石越既不肯便宜放遼人回去,卻也絕不願意輕易的與遼軍決戰。因為他覺得自己還只有五成的勝算。
他要想方設法,不惜一切,將遼人拖在河北,能拖一天算是一天。聚蓄更多的對宋軍有利的因素,就意味著增加更多的對遼軍不利的因素。他不是一個能臨陣指揮若定的將軍,也不能保證率領軍隊打贏每一場惡仗。他能做的,就是爭取儘可能多的對於他的將領們有利的東西。
既然現在遼人是騎虎難下,而宋軍進未必有功,僵持則一定可以無過,那就拖著好了。時間站在宋朝一邊,從短期來看是這樣,從長期來看,也是如此。那他就犯不著冒險。
從來戰爭都是這樣的,只是你自己不失敗,敵人就一定會失敗。
但石越的如意算盤,現在卻有點撥不響了。
皇帝三番五次催促決戰,還有一個陳元鳳不斷的上書,大談遼軍之不利,宋軍之必勝。自古以來,人情都是如此,喜歡聽對自己有利的事,不愛聽滅自己威風的話。陳元鳳素稱“能吏”,熙寧以來的幾次戰爭,他都有參予,在陝西、在益州,如今又在河北,汴京上至皇帝與文武百官,下至士子、百姓,都認為他是知道宋遼兩軍底細,且又知兵之人,他既然大言遼軍可以戰而勝之,換成石越,若只是一個普通的官員、士子、百姓,大約也會願意相信他的話。況且他又極聰明,絕不說石越半個不字,反替石越辯解,聲稱此前石越持重,是因為兵力猶有不足,兵凶戰危,不得不謹慎一些。如今河北又增五萬大軍,擊破遼人,指日可待。
他更悲天憫人的宣稱,朝廷與宣台都體恤河北數百萬百姓,受遼人蹂躪,流離失所,因此,想要將遼軍趕出河北,讓百姓重返家園的心情,實與數百萬河北百姓一樣的急迫。他屢次提及皇帝的手詔、詔令,將小皇帝描繪成一個愛民如子,完全體諒河北百姓心情而急於與遼人決一死戰的明君。
這樣的說辭,無法不讓小皇帝龍顏大悅,更無法不讓各家報紙爭相轉載,士子百姓交口稱頌。當大半個河北受到遼人侵略的時候,不要說那些河北的百姓,大宋朝所有的百姓,誰不盼望朝廷能出聖君,大宋能有救星呢?
而且,救星是不嫌多的。
石越固然是個好丞相,可是若小皇帝也是個明主聖君,豈不更加符合大家心裏面的期待?
至於河北的百姓,那是什麼樣的心情,那是石越可以想見的。
據說橫塞軍中的將士,許多人都在臉上刺上了“忠義橫塞”四個字!
2011-2-28 11:33 回複
白水潭生
晨之暉
134位粉絲
7樓
朝廷、百官、士子、百姓,都翹首以盼石越早一點擊破遼軍,讓河北百姓重返家園。便是在禦前會議中,儘管眾人都還支援石越,但是韓維與範純仁畢竟沒有真 正帶過兵,在他們心裡,未始不會想,若能早一點結束這場戰爭,至少也可以為替國庫省下大筆的開支,而那些,都是百姓的血汗錢……石越能明顯的感覺到,來自 禦前會議的支援變得沒那麼堅決了。
他們不會相信小皇帝的話,也不會相信陳元鳳的話,但這樣的態度,開始只是陳元鳳一人,可是很快,就是許多人 在說。這個世界上,許多人都是這樣的,他們聽到一些話,開始只是別人的觀點,但是當他們轉敘時,就有意無意的將之變成了自己的觀點,然後,在別人的認同與 反對中,他都會更加堅定,從此徹底的相信,那就是自己的觀點了。
本來整個大宋,所有人最關注的,就是這場戰爭。而關於這場戰爭的話題,只要宋廷允許,就會迅速的流傳。
更何況,是如此打入每個人的心坎,讓所有人都願意聽到,願意相信的話。
在宋廷的上層還好,在中下層,至於市井當中,若有人提出些些質疑,不免就會被撲天蓋地的人反駁、圍攻,簡直便如同過街之鼠一般。
你們怎麼可以懷疑石越打不贏耶律信?怎麼可以懷疑宋軍戰勝不了遼軍?怎麼可以懷疑皇帝的英明?你再號稱自己知兵,你能有宣撫判官兼隨軍丆轉運使陳元鳳知 兵嗎?甚至沒有人相信陳元鳳是貪功冒進的人,因為這時候人們會翻出去過去的事情來,當年便是陳元鳳中止了在益州的錯誤。誰會相信這樣的人,會不夠謹慎呢?
但當這樣的論調迅速的流傳開去以後,又會影響到禦前會議的判斷。這時候,在禦前會議的眼中,便不只是小皇帝這麼說,陳元鳳這麼說,而是有數不清的人,都在這樣說。而這中間,免不了會有他們平時親近的、信任的人,從而影響到他們的判斷。
便是石越也不得不承認,陳元鳳這一次,幹得極為漂亮。
他從背向紮向自己的這一刀,讓他疼到心裡,卻還只能笑臉相待。
皇帝趙煦沒能做到的事,陳元鳳做到了。
現在就算石越大聲宣稱他還不能保證擊敗遼軍,也沒有人會相信。他能看到的,只會是河北百姓不解的目光。更何況,他根本做不到“大聲宣稱”。這也是他作繭 自縛。現在是戰時,所有的報紙關於對遼戰事的文章,都要經過審查,陳元鳳的話,那是有利於小皇帝的形象,可以振奮士氣民心,當然可以登。但石越辯解的話, 那就是軍國機密,最後能看見的,只不過禦前會議那些人而已。
如今,他就與耶律信一樣騎虎難下。
進兵決戰也不是,不進兵決戰也不是。
更加雪上加霜的是,對他不利的資訊,還不止於此。
南面行營的四五萬人馬,是分批前往大名府集結的,宣武二軍走的是隋唐以來的驛道,由汴京出發,經封丘、長垣、韋城而至澶州濮陽津過河,經清豐、南樂而至大名府,如今已至南樂;而驍騎軍是自洛陽出發,走的是唐代以來的驛道,自河陽渡渡河,經衛州往東北而行,如今也已經到了相州湯陰縣境內。走的最慢的則是橫塞軍,他們走的是正北最短的一條道,由封丘向北走直線,經滑州白馬津過河一一可是,石越剛剛收到的報告,因為官道阻滯,走了這麼久,橫塞軍竟然剛剛過了白馬津,趕到黎陽縣。橫塞軍的前鋒部,也才到臨河縣。
可是,喊得最響的,也是南面行營。儘管南面行營麾下三支大軍,說得刻薄一點還是“天各一方”,但他們卻鬥志最為高昂。他們還身在最後方,卻不斷的向石越請戰,要求擔當先鋒,誓與遼軍決一死戰。
南面行營這樣做,是間接的刺激其他行營諸軍。按著宋軍在河北漸漸完備的軍事制度,宣台會匯總各行營的最新情報,然後發到各個行營的進階將領手中。戰時軍隊行蹤不定,有時候更需要保密,不能完全做到這一點,但如今河北兩軍僵持,沒有大的戰事,各大行營與宣台之間聯絡無礙,石越終不能故意將南面行營的這些事情瞞了下來。其他行營諸軍的將領,心中的不忿,可想而知。
2011-2-28 11:34 回複
白水潭生
晨之暉
134位粉絲
8樓
先鋒輪到誰,也輪不到南面行營諸軍,他們如此請戰,分明就是罵他們膽小,不敢與遼人決戰。尤其對自負精銳的西軍諸軍將領來說,是可忍,熟不可忍?
一面是進階將領們越來越盛的請戰之風,而另一方面,耶律信彷彿是故意在撩撥宋軍一般,從各方面不斷傳來情報,顯示遼軍似乎已經有意撤軍。
首先是往北回運的車馬,明顯增加了,甚至超過了南下的車馬。這或許表示有更多的遼國顯貴意識到戰爭將要結束:而他們並不能輕易的退回國內,所以開始提前打算。
遼軍一直在往國內運送劫掠所得的財貨與傷兵。但由於遼軍的構成方式,決定了那能送回去的財貨,只會是極小的一部分。哪怕是宮分騎軍,誰也不會將自己辛苦搶來的東西,交到別人手裡帶回國去,這都是賣命得來的錢,關係到一家子今後十年甚至幾十年的命運,誰又能信得過旁人?遼國沒有保險業,而路上丟失是不可避免的,萬一被人以路上丟失了的名義侵吞了,也是他們承受不起的損失。他們能信任的,除非是自己的親戚、鄰裡、家丁。但戰爭沒有結束,家丁只要沒有嚴重受傷,還要跟著他們打仗。能碰上親戚、鄰裡能夠因傷提前回國的,那也只會有極少數的幸運兒。為了避免過多的分兵,遼軍顯然會選擇將傷兵們聚集在一起,將來隨著大軍一起歸國。因此,遼軍運送歸國的財貸,多半是遼主與達官貴人擄掠所得。也只有他們,才能借用回國運糧的運糧車,將自己的財物送一些回去。
但現在情況似乎發生了變化。北歸的車馬超過南下的車馬,就意味著遼人調動了運糧的空車以外的車輛……這是一個明顯的訊號。
除此以外,還有報告稱遼軍在河間、深州一帶調動頻繁,他們開始重新聚結,有細作打探到肅寧一帶,遼人的大車成千上萬的聚集在一起。另一個跡象則是,真定、定州,甚至高陽關、博野一帶,都已經沒有遼軍出現。滄州、清州的遼軍,也徹底的北撤到了霸州境內……任何人綜合這些情報,都會判斷遼軍是已經打算撤兵了。
因此,宣台中的謨臣中,各軍的主要將領中,也有不少人認為該動手了。包括何去非,都力主要與遼軍打上幾仗,擾亂他們的部署,再拖一拖遼軍。連河間府的章敦與田烈武,也主張出擊。
但是,王厚、慕容謙與折可適三人堅決反對。
石越心裏面是很願意信任他們三個的。但是,他如今算是腹背受敵,上上下下都在催促著他速與遼軍決戰。就在這一天的早上,他吃過早飯,見給他送萊的侍婢怯生生的看著他,似乎有什麼難處,他當時心腸一軟,主動問了一句,沒想到,那個女孩問的,卻是他冬天之前,能不能將遼人趕出河北?!那個侍婢是定州新樂人,因為家境貧寒,由一個商人介紹,簽了三年的契約,到大名府給人做下人,如今期限已近,她在新樂還有老父老母,前些日子聽到同鄉的訊息,說她雙親依然健在,只是生活艱難,這個冬天,只怕十分難捱。但倘若戰爭不能儘快結束的話,她即使再有孝心,也是難以回去照顧雙親的。
在這種情況下,他的確承受不起讓遼軍全身而退,從容撤出河北的結局。
2011-2-28 11:34 回複
白水潭生
晨之暉
134位粉絲
9樓
※※※
石越靠坐在一張黑色的交椅上,閉目養神,心裏面卻如同一鍋沸水一樣不停地翻滾著。連石鑒何時進來的,他都沒有注意。
“丞相。這是開封來的家書。”
“哦。”石越微微睜開眼睛,接過石鑒遞上的信函,看了一眼信皮,不由驚訝的“噫”了一聲,原來這封家書,卻是金蘭寫來的。他連忙拆開,開啟細讀,金蘭信中,除了給他問安之外,說的卻是十來天前,她與高麗使館已經給高麗國王上書,力勸高麗參戰,夾擊遼國之事!此前宋遼之間的和議,因為也涉及到高麗,曾經讓高麗使館十分緊張,但在確定宋朝絕無出賣高麗之意以後,他們顯然都鬆了一口氣,也意識到是他們表明態度的時候了。石越知道,金蘭的算盤是打得很精的,這時候表態,是因為她已經看到了戰爭的天平已向宋朝傾斜,但同時她也留有餘地,等她與高麗使館的奏章到高麗國,又是一兩個月過去了,態勢就更加明顯了。到時候,高麗既可以反悔,也可以參戰,而且還顯得他們並不是因為大局底定才加入宋朝這一方的。因此,他們開出的條件,也顯得“理直氣壯”。除了要宋朝保證高麗國的安全,在遼國報複時出兵援助之外,還要求做為出兵的補償,宋朝要免除高麗國的全部債務,同時若能攻滅遼國,宋朝同意將遼國的東京道,劃歸高麗。
石越不由得嘿嘿輕笑了幾聲,順手將這封信遞給石鑒,笑道:“你讀一下,再替我寫封信給兩府,請韓丞相召見高麗正使,問明是否確有此事。高麗所請,都只管答應。只除這劃歸東京道一條,要稍稍改一下,凡是他們高麗大軍自己打下的州縣,都歸他們所有。他們若能攻下中京道,那大定府亦歸他們。”
石鑒一面迅速的看完金蘭的“家書”,一面留神記著石越說的話,這時卻不由抬起頭來,擔心的問道:“丞相不嫌太大方了嗎?倘若高麗果真攻下遼國東京道,那便又是一個渤海國,甚至比渤海國更盛!”
“那亦得要他們有本事。”這一天來,石越第一次發自內心的暢快的笑出聲來,“給人畫餅,自然是要越大越好。我就怕他們連一個州都打不下來。攻滅遼國……哈哈……”
石鑒卻不知道為何石越會覺得這麼好笑,只是奇怪的看著石越,卻聽石越又吩咐道:“待韓丞相問過高麗正使後,便請兩府將此事登上各大報紙,務必要頭版頭條,字型要大要醒目。”
“啊?”石鑒輕呼一聲,連忙又低下頭去,應了一聲:“是。”卻又在心裏面想著金蘭與高麗使館諸人見著報紙後的表情,幾乎要忍不住笑出聲來。
但是,接下來石越的話,卻讓他真的驚得連下巴都快掉到地上了。
“你速速辦妥此事,休要耽擱,便這幾日間,還要隨我去冀州!”
“丞相、丞相要親往冀州?!”
“不錯。亦正好順道送韓林牙一程。”石越又將頭靠回椅子上,閉上眼睛,淡淡說道:“明日便要召集眾人,宣布此事。”說完,他突然又想起什麼,又說道:
“對了,吳子云若找你,你便說我對他此次差遣,頗為滿意。方才我忘記對他說了,他給鎮北軍寫的軍歌甚好,陳履善也幾次在文書中提起,要請他給橫塞軍也寫一首軍歌,你讓他多多費心。”
“是。”石鑒答應著,直到退出書房,他心裏面,還在想著石越將要親往冀州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