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糊塗”因“難得”而升華
糊塗絕對是個貶義詞,按《現代漢語詞典》的解釋,糊塗—不明事理;對事物的認識模糊或混亂。相對的英語是confuse,《webster 詞典》的解釋是:to mix up; put into disorder。理智不清,混亂不堪,那有什麼褒意在?人皆追求聰明,以便人生有所作為,而以“聰明一世,糊塗一時”為憾,其憾當在糊塗二字。
但自“康熙秀才、雍正舉人、乾隆進士”鄭燮(鄭板橋)在“糊塗”之前加上“難得”二字,創造了“難得糊塗”四字箴言,並補筆“聰明難,糊塗難,由聰明而轉入糊塗更難。放一著,退一步,當下心安,非圖後來福報也。”鄭板橋為什麼有這樣的題詞,查無考據,魯迅先生說,他只不過“叉手叉腳”地“表現了一點名士的牢騷氣”而已,說的是一句牢騷話。可這句話不脛而走,廣泛流傳迄今,而且成為時髦語,人們越讀越覺著,其中有大學問,大智慧。近年更有若干糊塗專著問世,筆者所見有:靜安樓主編的《糊塗譚》、《糊塗學——難得糊塗與成功之道》等。“糊塗”因“難得”而升華,聰明反被聰明誤一生。
鄭板橋(1693-1765),江蘇興化人,乾隆元年進士,曾做過山東範縣和濰縣的知縣。他為官12年,頗有惠政,縣牢獄曾幾度空虛。他有詩曰:“衙齋臥聽蕭蕭竹,疑是民間疾苦聲。些小吾曹州縣吏,一枝一葉總關情”,關心民間疾苦之情瞭然無餘,並題:“蘭有幽芳,竹有勁節”以自勵,達時為國為民,窮時獨守其身。
鄭板橋雖生活在“康乾盛世”,但人民還會受苦,災害之年,“人相食,鬥粟值錢千百,”官場照樣黑暗,他因救濟饑民,私自開倉賑濟,得罪了上司而丟官,落得三條毛驢馱書還的下場。儘管他離職那天,濰縣百姓痛哭於道,家家都掛他的畫像,以為懷念祈福。出於他為人耿直,光明磊落,至於狂狷,恥於鑽營,不合於道,在他寫了“難得糊塗”一年後終於去官。鄭板橋家境貧寒,落拓不羈,做官前後都以書畫為生,從“一官歸去來”到“三絕詩書畫”成為“揚州八怪”公認魁首,品學雙修,學究天人,後世奉為楷模。鄭板橋作為一位狂放文士,不得志於當時乃勢所必然,他自喻“宣於筆墨窮於命”,“我於困頓已無辭”。聰穎過人洞察時世的鄭板橋感歎“聰明難”、“糊塗難”,尤其是他首創“難得糊塗”的奇思妙想更發人深省,啟迪智慧。他的性格使他絕對做不到難得糊塗。這恰是他十年官場的尷尬總括,也是他針對後世的忠言勸諭。鄭板橋一生因做不到“難得糊塗”而失意,今人有講求功利者,反其道,通過“難得糊塗”未走向成功!
“聰明反被聰明誤”
糊塗不好,聰明就好嗎?也不盡然。古人說:“聰明反被聰明誤”,最容易叫人想起的就是《紅樓夢》裡那個聰明絕頂,伶牙俐齒的王熙鳳,“機關算盡太聰明,反算了卿卿性命。”據說,這句話的意思源自蘇東坡的一首詩。
蘇東坡,四川眉山人,北宋大文學家,書畫家,曠世奇才,學識淵博,他的“大江東去”,氣魄宏偉,成為千古絕唱。蘇東坡自恃天資聰穎,才智過人,常與朝廷政見相左,與人相處,語多譏誚,連當朝宰相王安石都敢取笑,落到被貶杭州通判。但他並未因此收藏鋒芒,依然我行我素,又因“謗訕朝廷”貶謫黃州。後雖曾二度被召回京,終因政見不合,處事不圓,更遠貶惠州、瓊州等地,最後卒於常州。
古人說:“聰明不可用盡”,蘇東坡恰恰犯了這個大忌。蘇東坡晚年在一首《洗兒戲作》詩中說:“人皆養子望聰明,我被聰明誤一生。惟願孩兒愚且魯,無災無難到公卿。”上面說到的就是蘇東坡這首詩,這既是自嘲,也是蘇東坡一生的經驗概括。
更有甚者,還因聰明而掉了腦袋的,三國時期的楊修就是這樣的倒黴蛋。楊修好學能文,才思敏捷,為曹操所賞識,任丞相府主簿,參與機要,總領府事。一次楊修隨曹操進取漢中,正在曹操軍事上進退兩難,沉吟不決之際,廚房送來雞湯,內有幾塊雞肋。此時,恰夏侯大將進帳請示晚間口令,曹操隨口答曰:“雞肋”,眾將甚覺古怪,口令傳到楊修那裡,見傳“雞肋”二字,便讓隨從收拾行裝,作撤兵回許昌的準備。夏侯大將知道後,連忙質問楊修。楊修悠然作答:雞肋這個東西食之無味,棄之可惜。今曹公以此為令,猜度其意,已決心退兵了。眾將聞之有理,於是皆作歸計。
曹操聞後,覺得心思被猜透,命令未發,預有行動,大為惱火。加之,楊修此前已不止一次曾賣弄自己聰明,說破曹操心意,作為下屬,恃才揚己,顯得比領導聰明更勝一籌,犯下大忌。尤其在曹操這樣多智多疑、愛才忌才的“非常之人,超世之傑”手下工作,終以擾亂軍心為由,殺之了事。楊修聰明過頭,不知“難得糊塗”,犯忌亡身,豈不悲哉!
蘇軾、楊修都是真正聰明人,尚逃不過“聰明反被聰明誤”的下場,反觀今人,有的實在並不聰明,卻在那裡賣弄小聰明甚至愚蠢而不自知,落得自取其辱,惹人恥笑,想來也更不會有什麼好結果。我有一位老同事曾告訴我四句民間俗話:廣知世事休開口,縱會人前直點頭,倘若連頭都不點,一生無惱也無愁。你以為如何?能做到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