講述人:今井建一,經濟學家,亞洲經濟研究所研究員
我大學畢業兩年泡沫經濟就破滅了。上個世紀80年代,企業和金融機構對畢業生的需求非常大,找工作非常容易,特別是東京大學的學生非常吃香,幾乎每天都能接到企業打來的電話。我的許多同學都分到待遇最好的銀行工作,那時候在銀行工作是最神氣的,令人羨慕。
誰會想到,世事難料,泡沫經濟破滅後,銀行合并倒閉,大量裁員,許多銀行的分公司都撤消了,幹部提升的位子也大為減少了。原來按照年工序列制度,可以順順噹噹提拔的,一下子失去了機會。很灰心。
我算幸運,分到一家銀行工作不久,感覺自己並不合適,就放棄了,去研究機構。現在回頭來看,選擇是對的,一直比較穩定吧。泡沫經濟前後對我的影響不大。對我的家庭影響也不大。我老爸在銀行按照年工序列當到理財諮詢負責人,工作期間是日本銀行日子最燦爛的時期,正好在泡沫經濟破滅時候退休了。
父親儘管擁有不少股票,資產一夜之間縮水,幸虧沒有借錢。他是上個世紀60年代買的股票,80年代一直攀升,雖然90年代下跌,但比起60年代還是有的賺的。
不是大部分人都像我這樣幸運。受泡沫經濟破滅影響最大的是一般的工人。他們許多是從農村出來,到城市參加工作,學曆比較低。高增長時期,製造業企業一線的工作崗位很多,但泡沫破滅時,這些人沒有了工作,年紀也大了,變成無家可歸的人。如果你去偏遠一些的北九州,感觸會很深。北九州是鋼鐵城市,新日鐵就在這裡。泡沫經濟時期,新日鐵鋼鐵業務量縮小,給新日鐵配套的中小企業紛紛裁員,結果,北九州市出租車成了一道風景,晚上很多場所出租車排長龍,但坐車的人很少。
泡沫經濟時期,許多遷到郊外的大企業和學校現在都搬回了東京。房子賣不出去,真要賣了價格損失會很大。畢竟地價下降了。
我結婚那一年是1990年。我買了一套40平方米又小又舊的公寓,2000萬日元,那正是泡沫經濟最繁榮時期,現在400萬日元也賣不出去了,沒有什麼投資價值,只好租出去。好在我當時沒有向銀行貸款,是向父親借的錢。
現在我住72平方米的房子,一家四口人,還是小些,我還要買房子。現在樓價回落了,房產市場剛剛開始活躍起來,買房子的人也多起來了,3000多萬日元可以買到很好的房子,與年度營收比較,大約相當於5-6年左右的收入。
經過這些年的調整,日本企業的年工序列制度、終身僱傭制度都被打破了,收入差距也拉大了。最近,日本一些學校計劃免除低收入家庭學生的學雜費,可是,在東京就有40%的家庭需要減免。
這個趨勢值得關注。
採訪手記:急匆匆趕來。落座。立刻進入工作狀態。此時已是晚上7點多,今井建一坐了一個多小時的地鐵從離東京很遠的千葉縣的海濱幕張趕過來。他的工作節奏像打仗。但這是他每天的生活。
他是日本有名的學者,但說起話來表情靦腆,語速很慢,一字一板。是那種嚴謹、謙虛、作風踏實的學者風範。有時候為了選擇準確的詞語來表達他的意思,他手撓著頭髮,眼睛一閉,發出長長的“咦,1 du……”,認真思考的樣子,像一個純真的小學生。
“80年代後期,日本人的心態和現在的中國人相似。”他說。那時候人們對房地產的心態是:現在不趕快買,將來價格會更高;房地產作為固定資產價值只會越來越高,樓價和地價絕對不會降下來。
日本國土面積是美國的1/25,人口是1/2,日本人認為上升是必然的。東京將成為世界最大的金融中心,地價必然上升。大家都相信這個說法。
今井很注重國民心態與經濟的相互影響。他說,當時大家都有這樣共同幻想。準確地說,叫“全民幻覺”。然而,在經曆了“失去的10年”之後,日本國民已經陷入了喪失信心的心理狀態,總覺得鄰家的草坪比自家的綠。他們敏感、自尊而自卑。
“不過,現在大家的自信心恢複了,又來了熱情。”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