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六時許,背著旅行包的李翊軒敲開了呂思陽的家門。
“你總算來了。”她那蒼白的臉龐上寫滿了憔悴與急切。看到她這個樣子,李翊軒不由得一陣心痛。
“思陽,你能再描述一下雍正十三年你見到的那個兇手嗎?”李翊軒剛一坐下便開門見山地說道。
“你還想要我怎麼描述,”呂思陽輕輕皺了皺眉,淡淡地說道:“他穿著金盔金甲,手持寶劍,殘忍地殺害了我的四郎。”
“我要問的就是這個,”李翊軒道:“他手裡拿的寶劍——也就是用來行兇的那把劍是什麼樣子,你能給我描述一下嗎?”
“啊……我記不得了。”呂思陽努力回憶了少頃,臉上露出為難的神色:“——沒有太特別的印象,只記得是把劍,僅此而已。”
李翊軒點點頭,道:“那麼你在山西第二次遇到他的時候,他是不是也拿了劍?那把劍是什麼樣子?”
“拿了。什麼樣子我沒注意,他把劍背在背上了,只能看見劍柄。”
“這就對了,”李翊軒胸有成竹地說道:“你第二次見到的那個恐怕才是真的蚩尤,而行兇的那個則肯定是個冒牌貨。”
“何以見得呢?”呂思陽驚奇地瞪大了眼睛,久而無神的眼球也立時放出光來。
“第一,”李翊軒舉起一個指頭,道:“據記載,蚩尤所持的兵器是一把碧綠、通透的寶劍。只憑這個簡單的描述,我就覺得這一定是一把驚豔到讓人看過就難以忘掉的寶劍,你覺得呢?”他不等呂思陽回答,繼續說道:“但是,你的描述卻是‘沒有太特別的印象’,說明兇手拿的劍沒有任何的出眾之處。——他可以變成蚩尤的模樣,但蚩尤手中的兵器卻是由天下獨一無二的女媧石熔鑄而成的,他無論如何也不可能仿造出來。”
呂思陽沉思片刻,點點頭表示同意,微笑說道:“那麼第二呢,理科男同學?——你為什麼會認為在山西出現的那個蚩尤是真貨呢?”
“是的。我覺得如果他有傷害你的意圖的話,那麼他應該把劍拿在手中,而不是背在背上。”
“照你這麼說,他平白無故來找我,又是為了什麼呢?”
“據我猜測,事情的大致經過應該是這樣的。——給我倒杯水喝唄?”
“切!”呂思陽撇撇嘴。但是,她的表情已經不再憂鬱,而且恢複了淡淡的笑顏。
茶几上的一杯水慢慢飛了過來,準確無誤地落在了李翊軒地手上。
李翊軒喝了一大口水,清了清嗓子,道:“首先是雍正十三年,那個真正的兇手變成蚩尤的模樣,拿著自己的劍刺殺了你們家四郎。”他見呂思陽點了點頭,便繼續說道:“雍正的冤魂進到了冥府,然後讓蚩尤知道了他被冒牌貨殺害的這件事——當然,他是怎麼告訴蚩尤的,這個具體細節我不清楚。——總之,蚩尤肯定得知了這件事。然後,他深知這件事肯定是天庭某個神仙所為,在不知道水有多深的情況下,只好把這件事簡略地記在了他的手寫本上。”
呂思陽眨了眨眼,道:“那麼,你怎麼解釋第二次出現的那個蚩尤呢?”
“是的,”李翊軒介面道:“這正是我要說的。他不是乾隆二年遇到你的嗎?我猜想,他在這兩年中一直在找你,以便當面向你澄清自己的無辜。可惜事與願違,你沒給他說話的機會就逃掉了。”
“我還有個疑問,”呂思陽說:“你為什麼只憑他沒有拔劍就認定他是真蚩尤呢?這未免太沒有說服力了吧?”
“當然,這隻是一個參考性的東西,說服力的確不大。”李翊軒停頓了一下,然後把杯中的水一口氣喝完,道:“因為你喊出了黃帝的名字,把他給唬住了,所以我才認為他是真蚩尤。——你還記得吧?蚩尤把自己的寢宮命名為‘涿鹿宮’,可見他非常看重那場讓自己大敗的涿鹿之戰,因此也一定是時時刻刻把勝利者公孫軒轅的名字記在心間的。另外,憑他的法力,即使你趁機逃跑了,他又怎麼可能追不上你呢?很顯然,他其實並沒有打算傷害你,所以你跑了就跑了,他也就沒再追。”
“嗯,聽起來是那麼回事兒。”呂思陽微微頷首,突然話題一轉,道:“那麼,接下來你準備怎麼辦呢?”
“我要去趟娘子關,找——”李翊軒還沒說完,褲子口袋中的手機響了起來。他掏出手機看了看,皺了皺眉頭,掛掉了電話。
敏感的呂思陽一下就猜到了真相——這個電話一定是來自那個“小三”的。霎時,她剛剛有所轉好的心情便又重新被籠罩上了一層陰霾。
“——啊,”李翊軒若無其事地把手機放回褲子口袋中,並接著剛才的話茬道:“我要找那個名叫沖霄子的道士。另外,我想請羊叔也一起過去。”
“嗯。”呂思陽點了點頭。雖然她非常氣憤,但經過權衡利弊,並沒有表現出太過明顯的情緒變化,只是順著李翊軒的話題說道:“所以,你連旅行包都背來了?——這是準備立即就走嗎?”
“我希望儘快。”李翊軒說著,下意識地拉了拉背包的帶子。
“明天吧,我建議。”呂思陽漫不經心地說道。
“為什嗎?”
“鬼金羊那頭,我們不一定能保證立即聯絡上他。——我的理科男同學,你有他的手機號嗎?”
“嘿!”李翊軒拍拍腦袋,恍然大悟道:“我上禮拜怎麼就忘了找他要了!”
呂思陽淡淡地說道:“以我對他的瞭解,我敢說,他肯定連手機都沒有,就更別說手機號了。——你應該也知道,他一直很排斥人間的現代化生活。”
“嗯。”李翊軒點點頭。說罷,他看了看牆上的時鐘,道:“那麼,今天……”
“你先回去吧,明天我們一起去找鬼金羊。”呂思陽斬釘截鐵地說道。
“我在客廳湊合一晚上得了,回去太麻煩了。”說著,他拎了拎旅行包,表示這個包不算輕。
“不行,我怎麼能再讓你睡沙發呢?”呂思陽一字一句地說道。想到李翊軒剛才掛掉的電話,她便又萌生出無窮醋意,酸溜溜地說道:“想必還有佳人在你家裡等著和你過夜呢吧?”
李翊軒被她這麼一說,立時尷尬地黑了臉。他沉默良久,方才咬咬嘴唇倔強地說道:“既然你這麼說,那麼我只好恭敬不如從命了。”說罷,背上旅行包,頭也不回地摔門而去。
呂思陽獃獃地看著他的背影,喉嚨裡像是被塞了什麼東西一樣難受。
“他把你電話掛了?”一名男子倚靠在床頭,一邊吸煙一邊問道。
“嗯,可能是有事。”董小靈懊惱地把螢幕鎖定,答道:“他上次還囑咐過我,說讓我準備來的時候提前打電話。”
“哎喲喂!就差王乾娘替你們牽線了是吧?”男子陰陽怪氣地揶揄道。
“程強,你不要再這樣了好不好……”董小靈用哀求的口吻說道:“我知道這一切是我的不好……但是,我的心沒有背叛你,請相信我……”
“我原諒你,我既然說了原諒你肯定會原諒你。”程強艱難地說道:“不過,你一定要給我把這件事辦成,把他那個奇怪的手抄本拿過來給我,哪怕是幾頁紙也行。”
“你為什麼一定要那個本子呢?”
“我能感覺到,這個本子會協助我轟動史學界的。”程強陰鬱的臉色一掃而光,深深呼出一口氣,躊躇滿志地說道:“史料記載,蚩尤在上古時代兵敗於涿鹿之戰,而後自殺。但是據我這幾年的考證,蚩尤並沒有死,而是活了下來。”
“那又怎麼樣呢?之後的曆史記載中他再也沒有出現過,即使他真的活了下來,對曆史又會有多大價值呢?”董小靈不解地問道。
每每談及曆史和考古,程強總會變得和藹可親。他輕輕摩挲著董小靈的肩頭,柔聲說道:“小靈,這裡面有很多的事情,我一句話也不可能解釋清楚。——簡而言之,隨著考據的深入,我逐漸發現這個世界遠非我們所認識的那麼簡單;而這個手抄本將給我提供更為確鑿的證據,我也會因此成為全新歷史理論的締造者和奠基者。小靈,到了那個時候,我功成名就之後,一定要讓你成為天下最幸福的女人。”
“強哥……”董小靈癡癡地望著這個柔情似水的男人,不禁雙手摟住他的脖子,深吻起來。
與李翊軒這個浪子不同,程強是一個專心做學問的男人,因此並不精於床笫之事。他雖然徒有一腔柔情,但房事的表現卻實在差強人意。而董小靈出於心中的愧疚,明明知道他不可能滿足自己,卻仍然努力做出迎合與享受的樣子。這一次,程強照舊草草了事,很早便鳴金收兵偃旗息鼓了。直到這時,董小靈才突然發現,其實這才是她一直迷戀李翊軒的原因,雖然她很清楚李翊軒並不愛她。
這時,董小靈的手機響了起來。女人的第六感告訴她,這個電話肯定是李翊軒打來的。但是,她並不想在程強面前表露出急切的樣子,便打定了主意,刻意放慢了拿手機的動作。
“是他打來的吧?”她的身邊,程強冷冷地說道。
雖然早已知道是李翊軒打來的,但她還是裝模作樣地拿起手機看了看,然後對著程強點了點頭,顯出一副為難的表情。
“唉,他要叫你,你就去吧。”程強有些無奈地說道,並點點頭示意她接電話。
“喂,是翊軒嗎?”
“你找我什麼事?”電話那頭的李翊軒似乎情緒不佳,劈頭蓋臉地說道:“是不是又欠我幹你了?”
如此粗俗不堪的語言在此時卻發生了奇妙的化學變化,聽得董小靈臉頰通紅滾燙,心頭突突地跳個不停,一種羞辱感油然而生,而這種羞恥的感覺立時便轉化成了一種莫名的快感。她看看身邊的程強,料想他應該聽不清電話中的聲音,便支支吾吾地答道:
“嗯”。
“過來吧,我在家等你。”說完,李翊軒便掛了電話。
董小靈放下電話,用徵求意見的目光看著程強。
“唉,”程強歎口氣,“去吧去吧。”
“那個本子,我一定會給你拿回來的。”董小靈滿懷歉意地說道。
程強索性轉過身去不再看她,又點上了一支煙,然後擺了擺手,示意她趕快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