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體不適在所難免,這是重要訊號,提醒我們採取行動以保障生命安全,正如痛楚讓手從滾燙的爐火上縮回來一樣。心理不安也在所難免,例如人類在演化過程中學到對孩子及族群成員投入越來越多的感情,藉以保障祖先的基因代代相傳,於是當摯愛的人遭遇危險時我們會感到痛苦,當他們受到傷害時,我們就會感到悲傷。此外,我們也逐漸更關切自己在族群中的位置以及在別人心目中的地位,所以如果遭到拒絕或詈罵,覺得受傷是很正常的。
借用佛陀的話語,身體和心理難免不安適是生命存在的「第一支箭」,只要你活著且心中有愛,這支箭一定會向你射來。
第一支箭無疑是不愉悅的,但緊接在後的是我們的反應,這些反應是「第二支箭」,也是我們射向自己的箭。我們大部分的痛苦,正是來自第二支箭。 假如我們在黑夜裡走進一個黑暗的房間,當腳趾踢到椅子時,痛苦的第一支箭立即化為憤怒的第二支箭:「是誰在這裡放了這張鬼椅子!」或者當我們很需要關懷時,摯愛的人卻表現得十分冷漠,而在胃裡痛苦地翻騰(第一支箭)之餘,我們可能還會覺得沒人需要我們(第二支箭),就好像童年時沒人注意自己一樣。 第二支箭通常透過神經網路的連結,觸發一連串的第二支箭,比如我們為別人動了椅子而生氣,但後來又感到愧疚,或者再一次被摯愛的人傷害而感到悲傷。第二支箭在人際關係中製造出惡性迴圈,我們第二支箭的反應激起對方的反應,接著又激起我們再度射出第二支箭,如此沒完沒了。 很明顯的是,大部分的第二支箭反應,其實根本找不到第一支箭──引發我們反應的情況根本和痛苦無關,痛苦是我們加上去的。比方說,有時我下班回家時發現家裡一團亂,孩子的東西丟的到處都是,情況只是如此罷了,難道沙發上的外套或鞋子,還是櫥柜上堆的東西裡藏著第一支箭?沒有,也沒有人拿磚頭砸我或傷害我的孩子。看到這亂糟糟的樣子,我一定得生氣嗎?不見得,有時我可以無視於東西亂丟,平靜地把它們撿起來,或者和孩子好好談一談;但我要是做不到這些,第二支箭就開始落下了,而且尖端還沾著三種毒液:貪,使我硬要事情按照我的想法發生;瞋,惹我心煩並且生氣;癡,讓我覺得情況是專門針對我而來。 其中最悲哀的是,有些第二支箭所響應的其實是非常正面的事。有人讚美我們是一個正面的情況,但事後我們可能會開始不安且慚愧地想:「我並沒有那麼好,也許他們後來會發現我是個冒牌貨。」就這樣,不必要受的第二支箭的苦便開始發射了。三個過程 就像前人常說的,身苦難逃,但心苦或可避免。當覺知生起時,無論第一支箭或第二支箭,我們若仍專註於當下,不採取更進一步的反應,就能於當下突破痛苦的鎖鏈。久而久之,經過訓練和形塑的心與腦,甚至可以改變我們所生起的思想和情緒,增進正面的並減低負面的,而同時我們可以安住在真實本質的平靜和清明中,並受它的滋養。
以下這三個過程是覺醒道路的基本修行:無論生起什麼,都與它同在;對治心的習性並加以轉化;依歸於一切生命存在的立基處。在許多方面,這些修行各各相應於戒、定、慧,而且合乎學習、調節、選擇三種基本的神經作用。當我們處理覺醒道路上不同的議題時,會一再遭遇這些成長的階段: (1)階段一:我們捲入第二支箭的反應卻絲毫不察:例如伴侶忘了買牛奶回家,我們生氣地數落對方卻沒察覺到自己其實反應過度。 (2)階段二:我們覺察到自己被貪、瞋(廣義而言)挾持,但是不能自已:我們的內在局促不安,但仍無法不拿牛奶的事猛發牢騷。 (3)階段三:有一些內心的反應生起,但我們並沒有表現出來:雖然心裡還是有點生氣,但我們提醒自己,伴侶已經為我們做了很多,急躁只會讓事情更糟糕。
(4)階段四:反應不再生起,有時候甚至忘掉了這碼事:你瞭解沒有牛奶了,並冷靜地想現在該如何對待伴侶。 在教育方法上,人盡皆知的四個階段是:不自覺不足、自覺不足、自覺有能力、不自覺有能力。若想知道我們在問題的哪個階段,這是非常有用的標籤,其中第二階段是最困難的關頭,我們往往會想放棄算了,所以最好將目標設定在第三和第四階段,並深信只要堅持下去,一定能達成目標。 我們需要努力和時間來清除舊結構並建立新結構,我喜歡稱之為「芝麻綠豆定律」(the law of little things):雖然微不足道的貪瞋癡隨時會在心理與大腦留下令人受苦的沉積物,然而許多微不足道的修行時刻會用快樂、愛及智慧取代三毒,以及它們所引起的痛苦。
攝入美好經驗 正如我們所吃的食物決定了我們的身體,我們的經驗也決定我們的心。經驗的流動逐漸塑造我們的腦,同時也塑造心,有些塑造結果我們能明顯記得,例如「這是我去年夏天做的事」、「那是我墜入情網的感覺」等,但是大部分心的形塑作用永遠不會進入意識,這些被稱為內隱記憶,包括了我們的期望、人際關係的模式、情緒傾向及一般的觀點。內隱記憶根據經曆慢慢累積沉澱,建立了心的內在景觀,也就是自我的感覺。 就某方面來說,這些沉澱可以分成兩大迭:一迭是有利於我們和他人的,一迭是對我們和他人有害的。若用白話解釋佛教八正道中的「正思惟」就是:我們應該創造、儲存、增進有利的內隱記憶,並防止、去除或減低有害的內隱記憶。記憶的負面偏見 但是問題來了:大腦喜歡優先掃描、記錄、儲存、回想並響應不愉悅的經驗,正如前面所說的,負面經驗就像魔鬼沾,正面經驗卻像不沾鍋。即使正面的經驗比負面經驗多,負面內隱記憶的那一迭還是會增加得比較快,接著「自我的感覺」的調性會轉為沒來由的愁悶與悲觀。 當然,負面的記憶也有益處,例如失落開啟我們的心房,後悔提供道德的指南,焦慮警告我們有危險,憤怒突顯出應改正的錯誤。然而,我們難道覺得負面經驗還不夠多嗎?對自己或他人都沒有任何利益的情緒是無意義的受苦,今日的痛苦滋生明天更多的痛苦,而每次極度沮喪的情緒崩潰都重塑大腦迴路,大大增加再度發生的可能性。
壓抑負面經驗並非解藥,它們要是來了,就讓它來,我們應該做的是培養正面的經驗,尤其是要將它們攝入,成為根深柢固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