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系水關橋
張國強
姑蘇城西南的盤門三景,有蘇州最古老又儲存完好的水陸城門,有蘇州最高的石拱橋--吳門橋,還有藍天白雲映襯下面貌一新的瑞光塔,無數遊人到此都為古城曆史的悠遠而遐想……然而,有誰注意過水城門下,那一座平淡得出奇、僅用三塊石板鋪就的、不足十級台階的水關橋呢?這座與古老水城門同壽、而今已是殘垣斷石的小橋,彷彿默默向人們述說著昨天的故事……
水關橋與吳門橋成丁字形,北一側是彎彎曲曲通向古城的"學士河",南側就是滔滔東去的大運河。過去大運河水清澈透明,捧一掬就可咕咚咕咚往肚裡灌,而城河的水相對就比較渾濁齷齪,因此,小小水關橋又像上海的"外白渡橋"一樣,成了清濁兩河的"分水界"。那時我家住在水關橋沿河,老屋倚城牆而築,清洌洌的運河水從門前流過,河面上船隻穿梭來往,單槳的,雙槳的,還有三槳腳劃的"棚棚船",木排、竹筏、小火輪……載客的,運貨的,就像朱自清先生筆下的"水上巴士",遠比威尼斯城的"貢多拉"鬧猛多了。
記得兒時,蘇州城居民還未用上"自來水"(最早的"接官廳"自來水廠也是建國後才造的)。每天清晨,當太陽剛剛從破敗的瑞光塔身後露出笑臉時,從城河那邊總有一條條兩艙位的"赤膊船"過來,船夫立於船艄,悠悠輕巧地撐著長長一根竹篙,遠遠望去如雲裡仙人腳踏柳葉,隨風飄來……過水關橋進入古運河,船被竹篙"鎖定",船夫赤腳走至窄窄的船舷邊上,就像雜技演員"走鋼絲"一樣穩當,隨手用一隻大大的木桶向河裡舀水,倒進船艙,一桶又一桶,待艙內水位約三分之二時,他索性放下水桶,走到船頭叉開雙腿,左右借勢用力搖晃起來,不消兩支煙工夫,"晃"滿了一船水,他又撐著竹篙,哼著"河歌"穿過橋洞而歸去……原來,這些船都是為城裡"老虎灶"運水的,蘇州城裡雖然水井不少(有些還真是名副其實的礦泉水呢),一般居家飲用當然井水為上,但"老虎灶"用水量大,若每天靠"吊井水"度日恐怕太吃力了,所以都備了這麼一條"赤膊船"出城運水。日常,我們上了點年紀的人都愛說"從小吃運河水長大",這話一點不假。
水關橋的秋天是迷人的,特別是初秋的早晨,太陽未曾爬上城頭,運河水面霧氣氤氳飄拂,如煙如紗,瀰漫於流水人家屋前房簷,寧靜的河面上見得船帆點點,猶如素衣少女翩翩起舞,這時的"冷水盤門"儼然成了蘇軾筆下的"玉宇瓊樓"了。小時候的我,常喜歡搬一張矮凳坐在門口,膝上墊一塊木板,用陳雪庵先生教我們的素描技巧,畫船,畫橋,畫水,畫雲,我的視線穿過高高的吳門橋洞,遠遠望見吉利橋的身影,甚至裕棠橋的輪廓也依稀可辨,一橋串兩橋,大橋套小橋,三橋連成景,就像三道彩虹架於河上,煞是好看!橋邊城牆的磚縫中,生出了許多高高矮矮的雜樹野草,密密匝匝的花瓣葉刺,牆上還爬滿一種綠色木蓮藤,一陣陣秋風吹拂,微微綠浪翻滾,間有紅楓葉,野菊花,一串串瑪瑙般的枸杞子,一簇簇近似草莓的"覆盆子"點綴,頑強地顯出一種生命與野趣……霜降過後,我們幾個頑童常常"搭人梯"攀上城牆,採摘酸酸甜甜的"覆盆子"吃,這可是大自然賜予我們的"秋實"呵。我們還常用鐮刀割下牆上一種蜘蛛網狀牽絲攀藤的植物,當時不懂這就是名貴藥材"何首烏",只覺得它們的形狀有點像人而好奇,但大人們卻時常嚇唬我們:"不要去爬城牆,那裡邊住著許多黑幽幽的小矮人,你們惹惱了他們,夜裡就要來拉你們……"聽多了,有時竟也會"望而生畏"呢。
最精彩的要算水關橋的傍晚了,夕陽西照下的河面金光燦燦,枕河人家炊煙嫋繞……這時,河面上出現一條條捕魚船,船頭站立著赤腳健壯、古銅色臉龐的捕魚人,他們雙手攥著沉沉的魚網,神情非常專註,像是一種"等待"。霍地,幾乎是二三條船同時發現"目標",撒網的動作是那麼的相象一致,右腳一蹬,雙臂如擲鐵餅般向前甩撒開去,巨大的魚網瞬時覆蓋了水面……少頃,手中徐徐牽"網",魚網漸漸露出水面,但見網中有魚兒歡蹦亂跳,"哇,大魚!大魚!"站在岸邊觀看的我們這些孩子,自然比收穫者更高興,更起勁,叫著,跳著……忘不了那晚霞裡一幕"漁樂圖"!水關橋,留下了我童年的夢影,"冷水盤門"一點不冷,至今銘記在我心底的仍是一段歡愉之情。